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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阳:我的国际友人们|两个美国小伙子

  1.

  1987年夏,两个美国小伙子来到北京,考察中国电影。小淀把他们介绍给我,我是电影杂志的编辑,也算一个访谈对象。

  他俩二十多岁,都是名校出身,一个学的是国际政治,一个好像是哲学专业,因为热爱电影,毕业后在好莱坞找到工作。艾伦是犹太人,留着一把大胡子,开朗、聪明、善于交际,他的理想是当导演。吉姆长得秀气,比较腼腆,话少一些,志在写剧本。他们此次是从一个基金会申请到一笔钱,来进行考察的。

  二人从未来过中国,对中国几乎一无所知,唯一的概念,是中国是个专制国家。因此,刚到北京时,都有点儿害怕,处处小心谨慎。他们住在友谊宾馆,在餐厅吃饭时,看到菜单上有饺子,就想点6个尝尝,当菜吃。服务员不懂英文,他们指指菜单上的中英文“饺子”,用手比划数量,一只手伸开五个指头,另一只伸一个指头。结果饺子一端上来,是整整60个!在中国人看,这么俩大小伙子,可不得吃60个嘛!二人不敢申辩,只好默默把60个饺子全部吃掉,此外还点了两个炒菜两碗米饭,不敢退,也给吃光了。专制国家,点的饭菜不吃完,没准儿会被抓进警察局。这顿饭把二位给撑的呀!

  还有就是只要打车,出租车司机就想跟他们换美元。搞得二人不知所措。

  到跟我交往的时候,二位已经相当适应了,雇了个英语专业的大学生小梁当翻译,结交了一大批人。反正认识了小淀,就等于认识了半城的北京人,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艾伦自称游泳健将,我当然不服。于是我们俩打起赌来:他输了,请我们这一大帮人到友谊宾馆吃饭;如果我输,在我家里请他们吃饺子(放心,洋鬼子的饭量我已摸清了:一人一顿饭仨饺子)。比赛场所选在长城饭店室内泳池。

在长城饭店游泳池,吉姆偷拍了我,在送我的照片背面,戏谑地写道:给顾晓阳,中国游得最快的电影批评家

  那天,游泳馆里除了我们以外,只有一个中年男服务员。我吃亏在跳水和转身的技术差,输了。服务员闲着没事,兴致勃勃地主动参与点评,对我说:“你游得比他快呀,就是转身让他占了便宜了。”

  来我家吃饺子的有小淀姜珊夫妇、东宪力力夫妇、翻译小梁和两个鬼子,还有谁记不住了。我惊讶地发现这俩鬼子饭量大增,饺子吃得之多,几乎供不应求。艾伦酒量也大,很豪爽;吉姆喝了酒脸红,更加羞涩了。后来,我观察了很多外国人吃中餐,发现所有人都爱吃的中国菜只有一样,就是饺子。

  他们在中国呆了几个月,去了上海、呼和浩特、西安、广州、昆明、成都、拉萨和山西平遥(有一个美国摄制组在那里拍片)。回到北京后,住在颐和园东门往北的一个酒店,那里树木葱茏,山石环绕,中式仿古建筑,内部设施完全现代化(可能就是现在的安曼酒店)。回美国前,他们在那儿办了个几十人参加的party,俊男美女,一时云集。跟初来中国时不敢乱说乱动,已大不相同。

  这年年底,我去了日本。转年暑假时回北京,看到他俩2月份从泰国寄给我的一封长信,写的是对中国电影现状的考察观感,写得很好。我请姜珊译成中文,推荐给《大众电影》主编蔡师勇。老蔡看了觉得挺有意思,摘录出一部分,发表在1988年第12期《大众电影》上。

  在谈到“第五代”电影人时,文章写道:

  他们的作品对中国电影业在以下几个方面有着极其的重要性:1)他们促进了中国电影的制作水平;2)他们通过独到的方法发掘新的主题,从而打破了电影的局限性;3)他们激发了知识分子的思考和讨论;4)他们使中国电影和文化引起了世界性的注意;5)他们通过思想和精湛的艺术为中国和中国社会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表达方式。

  在32年后的今天读这段文字,我仍感到言简意赅,概括得很好。但除此,又多了一层深切的感慨。最近半年因为疫情居家,我每天都在网上看电影,看了大量韩国电影,成了铁杆“韩粉”。韩国电影的兴盛比中国第五代晚了十几年,但如今,它类型齐全,整体制作水平极高,成长出一批顶级电影人才,沛然的活力令人望而生畏。而目下的中国电影呢?一片狼藉。八十年代本有一个很好的起点,但第五代没有往前走,反而大步后退了。新生代有很好的作品和出色的电影人才,可因各种原因,倏然而起,倏然而落,没有打下一片江山。这倒也很像中国的改革,本来是从山重水复走向柳暗花明,结果走着走着,又从柳暗花明拐到山重水复里去了。实在令人浩叹!唐德刚二十多年前预言中国即将走出历史的三峡。如今,问题已不是何时能走出去,是三峡没了!

  2.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又过一年,我去了趟美国,在洛杉矶停了几天。我请留学生帮我给二位鬼子打电话联系。留学生对我说:“美国人可不像中国人,没有什么请客吃饭这一套。”我说:“你打吧。”打通了。二位一听我在洛杉矶,非常高兴,不仅要请我,还邀请我妈妈和姐姐一家人都来——在北京我输饺子那回,他们都认识妈妈和姐姐。他们选在一家墨西哥餐厅,请我们吃了迄今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墨西哥饭(后来我定居洛杉矶,找不到这家餐馆了)。我带了那期《大众电影》送给他们,说这个刊物的发行量比美国《时代周刊》还大(当时大众电影发行数百万份,最高时800万)。

  饭后,二人又带我们到好莱坞他们工作的制片厂去参观,看了摄影棚、剪辑工作室等。在摄影棚里,遇到正在拍戏的演员弗雷德·德莱尔,他们给我们作了介绍。弗雷德在美剧《神探亨特》里演亨特,八十年代在中国几乎尽人皆知。我妈妈是他的粉丝,所以后来他俩又找弗雷德送给我妈妈一张签名照。

  真是有情有义的小伙子!请客吃饭这一套,与中国人并无不同。

  几年后我在洛杉矶定居下来,反倒没跟他们再联系了。

  1999年,小淀来洛杉矶,我还惦记着当年《大众电影》给没给姜珊稿费?姜珊说给了,她用稿费给她妈妈买了双鞋。小淀告诉我:当年的翻译小梁住在西雅图,一直跟吉姆和艾伦保持联系。吉姆已经成为一位有名的电影编剧(《杯酒人生》的编剧之一),搬到纽约去住了。大胡子艾伦离开电影界,创办了一家游戏上市公司,三十几岁就成了亿万富翁。

  某一天,小梁、小淀和我,来到游戏公司的大楼里,与艾伦又见面了。他穿一件夹克衫、休闲裤,脚上是一双耐克运动鞋,几乎还是老样子。我说:“你这个亿万富翁怎么穿得这么随便?”他说:“因为你们来,我才穿上鞋,平时我连鞋都不穿。”走出大楼去吃饭时,大门前驶过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车里一个梳着马尾巴长发的青年男子抬手跟艾伦打招呼,然后绝尘而去。

  艾伦告诉我们:数年前,他与两个朋友凑了20万美元,买下一家小游戏公司。经营了一段时间,不见起色。

  他的合伙人之一常去一家酒吧喝酒,与一个调酒师小伙子就熟了。调酒师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做电子游戏。调酒师说那好啊,现在这个这个是个趋势,你们应该向这个方向发展。再见面,又说那个那个会流行,往那个方向开发准没错。原来他是个游戏迷,非常精通这里的门道。每次喝酒,二人都聊得热火朝天。有一天,合伙人对调酒师说:你既然这么喜欢游戏,为什么不来加盟我们呢?于是,调酒师成了他们公司的总设计师,他推出的产品大受欢迎,公司迅速壮大起来。刚才那个开跑车的马尾巴青年,就是那位调酒师。

  艾伦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太太是印度人。他下一步的计划,是卖掉公司的股份,从此游戏人生,玩儿去了。果然,两年后,他离开了洛杉矶,搬到新英格兰一个人烟稀少的小镇,隐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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