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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阳 | 续 · 我的洛杉矶湖街客栈

 
1.
 
1996年奥运会在美国的亚特兰大举行。中国可能是第一次各大报社都派出了记者去现场采访。我的大学同学“何百科”也是其中一个。结束后,他和另外三个大报的记者路过洛杉矶,我带他们玩儿了两天。
 
“百科”住在我家,另外三个,我安排在山姆的妹妹家住。接机是在晚上,刚好山姆当晚有个饭局,我直接把四人拉到了餐馆。饭桌上有十几位,大部分是台湾人,都很能喝酒,所以给百科留下个印象,就是我在洛杉矶夜夜笙歌,颇不寂寞。
 
我感到新奇的,是中国的记者用上了笔记本电脑。他们在奥运会上写的报道,是用传真实时发回国内,这在以前也是罕见的。百科说,他们报社买了很多电脑,但都堆在那里没人用。奥组委的新闻中心有互联网,他会使用,但报社本部的人不会或不愿接收,还是习惯看文字稿件。另外,用电脑写稿和排版等工作尚未展开,相应的软件也处于低级阶段。
 
这四位都是第一次来美国,所以观光最重要。除了环球影城,现在已记不起还去了哪里。在山姆妹妹家住的那三位很满意,每天早晨妹妹妹夫还给他们做早餐,当然是收住宿费的,像家庭旅馆。晚上我们在外面吃吃喝喝游游逛逛,要到午夜才送他们回去。我与百科分别8年,相见甚欢,很想像在大学宿舍时那样尽情畅谈,可惜没有时间。
 
我上大学后不久就和百科成了好朋友。他当时瘦高个子,清俊洒脱,在熟人中谈锋甚健,但当着生人不爱说话,面对女生则有些紧张。曾经有个女生跟我说他傲,我问此话怎讲?她说:跟他一说话他就翻白眼。我说那不是傲,是他在努力想跟你说什么。
 
他的父亲是老资格,解放初期在某部委当局长。但忽遭不白之冤,在百科还小的时候,父亲被人带走就再没回来。母亲在外交部工作,瘦小、沉默、极为善良。我常会把他母亲与振开的母亲联系在一起,二位老人在外型上也有几分相似之处,更重要的是,都是那么安静、仁慈、不爱说话,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百科母亲身上更多一些苦难的印记。振开的母亲一个人在家时,我还去看望过,有过比较多的交谈。跟百科的母亲,多年来除了打招呼就没说过别的。但两位老人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百科”是近年来有了网络和微信群后,不太了解他的同学给他起的外号,因为他无所不知,脑子极快。据说他5岁时得病,脑袋里进了水,愈后就成了这样。这是个概率极小的事件,脑袋进水的孩子绝大多数会变成傻子,剩下的,就成了天才。
 
八十年代我曾买过一套餐厅家具:一张长条餐桌、六把椅子、一个酒柜。在当时算比较时髦的,价格好像是300块钱(或400)。一天百科来了,一看,说:“这套320吧?”“300。”“噢,那你是在西单商场买的。北京就两家商店卖这个,一个西单一个鼓楼,西单的300,鼓楼的320。”真他妈叫神!这么偏的东西在这么大的北京城,无异水滴滴入大海啊。“你丫也不买家具,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他一脸木然,自己也搞不明白是怎么知道的。但凡目光所及之物,全印在他脑子里了。
 
直到现在,我买什么东西都先咨询他。
 
前几年我们一帮同学去了趟日本,从此就爱上日本了,经常分小组去。在没有百科同行的情况下,怎么买电车票、哪条线换哪条线、哪个酒店好、景点怎么去等等,都由百科通过微信在北京一步步指导,成了个不在现场的“地陪”。“百科,我们到××车站了,怎么办?”“进观光案内大厅,往左走,2号窗口买××套票,这个都有指定席,价钱也比一张一张买划算……”有的地方他去过,有的没去过,纯粹靠搜网络,比在现场的人还门儿清。
 
百科的生活态度为所有熟悉他的人羡叹:与世无争,极为冲淡。我自认为名利心是不重的,可要跟他一比,还是俗。在混浊的现世里,他活成了仙,更准确地说,他从来没想过要修仙成道,或刻意成为什么,他生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了,不受俗世一点沾染。
 
他毕业时分配在这家报社,就老老实实,干了一辈子。本职以外的事情,毫不挂心。这是文革后创办的一家大报,他成了元老级人物。有一年,跟他同办公室的小春当了部主任后,为难地对他说:“你再不当副主任的话,别人谁也当不了啊,让我怎么办?……”他说:“那是你的事儿,我不管。”后来小春对朋友说:“我见过好多人都说自己不想当官,但真心不想当官的,就老何一个。”
 
我们另一个同学老韩也在报社当部门主任,百科跟他很要好,去食堂吃饭时路过他的办公室,经常推开门喊他一嗓子:“孙贼,吃饭去!”老韩笑应。但次数多了,老韩也曾对同事说过:“你跟丫老何说一声,别他妈老当着小孩们的面‘孙贼、孙贼’叫我,我好歹也是个主任啊,副局级啊!”虽如此,二人仍亲密无间。
 
他在上大学时也写小说。写了几年,写出一个中篇《噪音》,很现代,比我写得好,但只拿给少数人看过,此后就不写了。我多次鼓动他,无效。什么原因不知道,就我观察而言,对自己太没要求是其中一个因素。
 
送他们去洛杉矶机场时,看着百科走进飞机通道,发现他比8年前大了一号儿,不是胖,是脑袋、脸颊、肩膀、胸背都大了整整一圈儿。他年纪比我大些,这是一个人进入中年的标志,“青春像一只小鸟,飞去就不再飞回”了!当时不知道我一年后会回北京,也料不到未来中国人来美国容易到像趟平地,所以挥手之际,是满满的惜别之情。
 
2.
 
他们走后不久,山姆的妹夫老四突患心肌梗塞,倒地猝死,才三十几岁,无后。
电影《不见不散》· 墓地
 
葬礼在玫瑰岗墓地的教堂里举行。大概老四的亲朋不多,来参加的不足二十人。尽管我只是在接送那三个记者时见过老四几面,也被山姆邀了来,并成为四个抬棺人之一。
 
老四安静地躺在棺材里。牧师致辞。然后大家一一走过棺材,在老四身上放一枝鲜花。接着盖上棺盖,我们四个戴上白手套,把棺材抬到教堂门外。那里停着一辆灵车,棺材安放在灵车里后,车缓缓启动。我们跟在灵车后面缓步而行。墓穴不远,下葬由墓地的工人操作,花了相当一些时间。这是我唯一一次充当抬棺者。
 
我们围在墓穴周围观看下葬时,我听到有人在推销保险,还有人在销售墓地,连说“便宜,很划算”。回头看看,都是来参加老四葬礼的人。还有两位妇女在低声交谈,“等一下在哪里吃饭?”“海景假日。”
 
我本来以为我在这些人中,是与死者关系最远的一个,没想到,还有比我更远的,远得“八杆子都打不着”,连卖东西的都来了。心里不是滋味。后来,我把这些当素材,写进了电影《不见不散》,委屈葛大爷,在葬礼上猥琐地问了一句:“今儿完了事哪儿吃去?”
葬礼结束,山姆的妈妈招呼大家一起去吃饭。我表示有事去不了,山姆妈妈不允许,还塞给我10块美元红包,可能是给抬棺人的。去的餐馆,果然是价格昂贵的“海景假日”。
 
3.
 
老魏和小关是在2000年前后来我这儿住的,只住了一两天。
 
小关是老魏的朋友,我不熟。他老老实实,很本分。我让他住客房,他死活不答应,说你让我在客房住,我睡不踏实,我就在客厅睡沙发挺好。
 
其实,早年在北京我和小关做过邻居。他们家是文革前一两年从东北搬到北京的,就在我家旁边的胡同。我是个胡同串子,周围的事情跑不出我眼睛,小关是满族瓜尔佳人,比我大几岁,长得白净面皮、鼻梁很高,早就被我注意到了,只不过他不认识我。胡茵梦也是瓜尔佳人,她说瓜尔佳氏是从西伯利亚过来的,属高加索人种。她家迁到台湾初期,她父亲带她坐公交,每次一上车,车掌(售票员)就会对司机说:上来个外国人。(《胡茵梦回忆录》)
 
小关的奶奶信佛,我姥姥也信佛,又都是东北人,小关家一到北京,她们就认识了。我姥姥精力充沛,七十岁没有一根白头发,不识字,活动能量巨大。她早就聚集了一帮老太婆佛教徒,偷偷去各处寺庙烧香拜佛,自然把关奶奶也拉入其中。我跟她们去过东便门的蟠桃宫,那是个道观,供王母娘娘的,三月三举办“蟠桃会”,香烟缭绕,热闹非常。这是我家附近唯一还有宗教活动的场所,估计这帮老太太饥不择食了,管它是佛是道,先烧上香再说。
 
多年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小关,他很吃惊,说:“啊?我奶奶在北京还去庙里哪?”原来,小关的父亲以前在东北局工作,奶奶经常去庙里,以至引起“组织上”的注意。东北局组织部曾找他父亲谈话,意思是领导干部的家属搞封建迷信活动,影响不好,是不是请您约束一下?于是小关的父亲制止了奶奶,而且认为制止住了。谁想,奶奶到了北京,仍继续从事着“地下活动”。我跟小关开玩笑说:“你要是现在把这件事告诉你爸,他会怎么想?”小关说:“怎么想?现在他自己都快信佛了。”
 
他家在我们那边没住多久,他父亲一被打倒,全家就搬走了。二层的小楼成了学部造反派一个开会学习的地点,大门敞开,人们出出进进的,很杂。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学习班”里边。浩劫一来,僻陋的胡同几乎家家有难,变得面目全非。
 
老魏家原来也住在那一带,大约在八十年代初才搬走。他们家是一个平房小院,1962年他父亲出事被降职后,东房和西房各住进一家,他家只剩下北房。整人不止在精神上整(批判斗争)、工作上整(撤职降级),还要收人家房子减人家薪水,数十年来这已形成了一个传统,是诸种恶劣传统之一。好传统断掉容易恢复难,坏传统恢复容易根除难。你现在买房子买地的,也别高兴得太早了。
 
老魏宽仁和厚,是个天生的老大哥,处处为他人着想。八十年代他在一家国营工厂当厂长时,我的同学张朴是银行信贷员,正好负责这家工厂的业务。张朴告诉我:厂里一些有本事的管理和技术人员早就不愿意干了,想下海,“要不是因为老魏人好,我们早走了。”美国佬康思同很早就认识他,说他在办企业方面有天才,办一个成一个。当时正在培养“第三梯队”提拔青年干部,河北省委书记高扬认为他德才兼备,想要重用。但老魏无意仕进,最终脱离了体制。
 
我父亲与老魏的父母在青年时代就有渊源,解放后,又在同一个单位共事十年。1966年9月初,谭震林把我父亲和齐云(老魏的母亲)等人叫到中南海,当面宣布撤职,扣的最大的帽子是“刘少奇搞赫鲁晓夫式未遂政变的漏网分子”。我父亲站起来质问他:“谭副总理,你说我是修正主义分子,请你拿出证据来!”谭说:“证据就是你搞的四川调查。”我父亲说:“四川调查是你让我去的!”谭大怒:“告诉你顾××,现在是文×××命,谁也救不了你,只有自己救自己!”……多年后,齐云阿姨几次对我说:“你爸爸真是个硬汉子!×××,平时多厉害呀,一听谭震林的话,脸都白了,坐在沙发里动不了。只有你爸爸敢跟谭震林顶……”
 
老魏继承了他父亲的身高,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他爱打网球、爱爬山、爱四出野游,也是个桥牌迷。我跟他和老陈自驾游去过锡林郭勒,基本都是他开车,我加起来开了不到二小时,老陈腰不好一直没开。他与大踏等去新疆时,还把车开翻过。我和他爬过的山就多了,有一年我回北京,每个周末都去,那时我们住得近,都是他来接我,清晨5点他先打电话把我叫醒,过十分钟,再打一个,是怕我又睡着了。回回都这样,其心细也如此。
 
他热心、周到、温和、无分别心,所以朋友很多。密切来往的人里,学者作家和“文青”占一大块,我观察,他在这些人中更自在更开心,因为他酷爱读书,视野远超出投资赚钱这类具体性事务。就是有这样的企业家,在闲云野鹤式的生活中,照样能把繁杂的业务从容处理。
 
后来他又和别人来过洛杉矶,都是我帮他找的酒店。他们自己租车,去尔湾、去圣迭哥、去大峡谷……那架势,好像要把美国细细走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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