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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阳:诗人多多,一些琐忆

1.
 
2006年8月,我妈妈住院,确诊肺癌,我心情沉重。多多听说后,非要去医院看我妈妈。于是我到安定门接上他,一起去了人民医院。那时我妈妈精神很好,也不知道自己是癌,坐在病床上跟他说话。多多说:“你看老妈妈,面如满月,红光满面的,多好啊!老妈妈你肯定没事儿!”我妈大喜。他讲各种人的各种疾病,怎么得的,怎么治愈的。说着说着,不知觉转向负面的例子,“谁谁谁,本来看着没什么事,结果呢,一查,敢情是什么什么病,这下坏了,一天比一天严重……”我看他要说突噜,赶紧拉他的胳膊,“毛头儿,走,走,外头抽根烟去。”我们俩在楼下抽烟,他真心劝我别担心,老太太的状态很好,不会有什么大事。回到病房,继续聊天,老太太谈笑风生,非常高兴。说得多了,毛头的话头又有往负面转的趋势,我又及时把他拉出去抽烟……他在医院待了一下午,让我妈妈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这是老妈妈最后一个愉快的下午了,此后她的病情急转直下,我五内俱焚,顾不上跟任何人联系,只有少数朋友闻讯来看过她,而她已经坐不起来了,戴着呼吸机,也说不了几句话。
 
这之前,我刚刚与多多恢复了联系,中间有9年没见过面。那天,他和张小三在他家楼前迎接我,可我怎么也认不出来他:头发全白,长长的向后披,留着白胡子,戴眼镜。我第一句话就是:“你丫怎么变这操性了!”
 
我们在一起盘桓了一天。最后我总结说:“和别的多年不见的朋友见面,一开始看着都不像,慢慢儿地,越看越像,不出一小时,当年的模样就回来了。你呢,一看就不像,再看更不像,现在怎么看怎么不像,你他妈是多多吗?”
 
 
他提出要去我家的老房子看看,我们去了,这儿摸摸那儿碰碰,好像要看一看时间是怎样变旧的?他在这个院子里唱过《我的太阳》,曾自称是“永恒地唱不上高音的男高音”,其实唱得很好。那时他三十多岁,头发浓密,身材结实,咄咄逼人,意气风发。只要碰到端午,二人就嘀嘀咕咕,热衷小道消息和不靠谱的预言。记得那天端午说的是“近期元老要一个接一个死,这叫鸭子摇头”,说完二人就站起身神秘地溜掉了。
 
我临出国前,在家有两次聚会。一次人多,端午来了他没来。众人围上端午求指点,大师独坐一室,叫谁进来谁进来,别人不得偷听。吕丽萍和我们单位同事小惠听完大师的密语,都心事重重,显然被说中了。小惠走出屋外绕着枣树低头直转圈儿。我责备端午:“你怎么把人家说得大冬天儿跑外头冻着去了?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后来小惠自己说,她正在酝酿离婚,跟谁都没说过,却被头一回见面的端午道破了。临散,端午瞪起红眼珠子骂我:“我是来给你送行的,你可好,弄这么一屋子人让我看相,把我眼睛都看红了!”
 
另一次只有六七个人,我出发在即,琐事万端,什么也没准备,谁来了谁下面条吃。多多进门一看就急了:“我每天晚上都得在新街口吃两串羊肉串儿,没肉哪儿行啊?”所幸酒管够,后来喝舒坦了,就把没肉这事给忘了。三年后在纽约再见面,看我穷愁潦倒的样子,他还感到奇怪,“你在北京不是挺有钱的吗?”“我什么时候有过钱呀?”“在你们家喝的都是洋酒啊,Heineken,Johnnie Walker……”我知道他记忆中的是他唱《我的太阳》、端午说“鸭子摇头”那回的事,“那都是美国佬老康从友谊商店买来的,是‘引进外资’,我哪儿来的钱哪?”不久我搬到加州,碰巧他从加拿大过来,一起在圣迭哥玩儿了一天。分别时,他掏出钱包里的加元,全部塞给了我。
 
2.
 
1995年夏天,我带我妈妈去欧洲旅游。当时多多住在荷兰的莱顿。我在巴黎租了一辆车,准备开过去。多多极力反对,说巴黎的路太乱了,“你根本就开不出巴黎!”后来见我固执,就画了一张巴黎地图,详细标明通往荷兰的路线,传真给我。我刚开到凯旋门就服了,那里像一个大转盘,巴黎人在转盘上前后左右胡开一气,有的车从我前面横着切过,司机还冲我招招手、很高兴地笑笑。不过有惊无险,我严格按照他画的路线,顺利开出了巴黎。在路边找个餐厅吃饭,服务员说这里是比利时。
 
我们住在毛头家里。他头发花白了,寸头,脸有些发圆,短衣短裤,精神头十足。他的生活已经安定下来,每天打坐,写作又到达一个高峰期。九十年代初,他和北岛曾在荷兰短期住过,记得当时他嘴里的荷兰是凄风苦雨,二人几乎要发疯。如今心境改变,天也晴了。
 
第二天他带我们出去玩儿。我开车他指路,住宅区道路上有缓冲带,当我驶过第二个缓冲带时,车一颠,只听后面砰地一声响,后脖梗子一凉,瞬间以为自己中弹了。赶紧停车查看,原来是放在车后的罐装可乐在阳光高温下爆炸了,喷得车顶棚一片黑,也溅到了我脖子上。
 
我们去了莱顿大学,当时多多在这里当住校作家。去了海牙和阿姆斯特丹。他还带着“老妈妈”和我到红灯区去看西洋景。
 
他告诉我:在前不久举办的第24届鹿特丹国际电影节上,中国青年导演何建军的故事片《邮差》获得金虎奖。他去看了,甚为赞赏。散场后,一个男孩来到他面前说:“多多,你还认识我吗?”他看看,想不起来。男孩说:“在北京,顾晓阳家,咱们见过啊!”“是吗?你叫什么呀?”“何建军。”“这片子就是你导的?”他非常高兴,拥抱了小何,说:“我为你感到骄傲!”……
 
多多画的彩盘(80年代送我的礼物)
 
老毛头还是寂寞。寂寞和痛苦今生是不会离开他了。荷兰女王已召见过他两次,与他谈诗。但他更需要说中国话的人,需要朋友。我在他家住了三个晚上,加起来睡眠不足五小时,其他时间都浸泡在他如洪水一般的辞语中。最后一晚,我屡次说我明天得开车要睡了,他屡次说再聊会儿再聊会儿,聊着聊着天就发白了。后来离开莱顿上了高速路,我把车停在道旁,对老太太说:“我睁不开眼了,得补一觉。”趴在方向盘上就睡着了。
 
毛头工作勤奋,对自己要求很严格,也养成一些怪癖。他说他写诗时,“屋子里连只苍蝇都不能有!”从少年时代看书就记笔记,封面是黑硬纸板的那种大笔记本,不知写满了多少本。关于读书,他随口说过一句话,被我视为金句,受益匪浅:“读(经典著作)得多深,(自己)才能写得多深。”
 
八十年代,我曾去过他们插队的白洋淀大淀头村,是芒克介绍我找的他在村中的哥们儿福生。福生跟我说:“根子干活儿行,毛头不行。毛头老躲在屋里学马列。”后来,我拍电视剧《花开也有声》时,让剧中一个摇船的小伙子说了这句话。演员是从保定找来的,口音差不多但不会划船,就这么一个镜头,大冷天在水面上漂着,拍了两个小时也拍不好:说台词的时候忘了划船,划起船来又忘词儿了。最后他说的是:“毛头干活行,哏(根)子不行……”同时船终于划了出去。就这么着吧——过!要是再拍两个小时的话,估计毛头哏子就都不行了。
 
叶兆言有一篇写他堂兄三午的文章,其中不少篇幅写到毛头,因为毛头是他少年时期的偶像。他说,1976年大地震后,毛头拎着个旅行包满北京城游荡,包里全是他自己写的诗稿。他像怕自己遭灾一样,同样害怕他的诗作被毁灭。这是件真事,也可看作多多与他的诗歌的一则寓言。
 
多多,1977年
 
3.
 
毛头预言说我开车出不了巴黎,结果我开出来了。问题出在后面:回去的时候,我却怎么也进不去巴黎了。
 
我租车的地方在埃菲尔铁塔旁边。回程接近巴黎时,遥遥望见了塔尖。然后我就在环路上绕,出去一次错一次:你明明看见塔在前方,下了出口,塔跑到后头去了;或者一拐弯儿,塔不见了。如果你确认左一转再右一转目的地就到了,那你左一转右一转之后,可能通往任何地方,就是到不了目的地。巴黎的路实在是伟大!幸亏每次我还都能回到环路上,于是在环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我在一个加油站加油,非常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巴黎小伙子,他让我跟在他的车后,把我带进了城。
 
这也有些像一个寓言,我和毛头都在这个寓言里,不只我们俩,恐怕还有很多人。开弓没有回头箭,出来容易归去难。不止是地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精神上的、形而上上的。很有可能是命运给我们设计的一款游戏。
 
1997年夏,我和毛头不约而同回到北京,前后只差几天。他从一个不可思议的渠道得知我在北京,然后用十年前的老号码拨通了我家的电话。实在是惊喜!互相骂了一通之后,立刻见了面。他八年没回北京了,我则是整整十年。本来都是地面儿上响当当的玩主,一眨巴眼,成了站在边缘的边儿上的北京老泡儿。瞅什么都陌生,做什么都不得体。口音还是纯正的京片子,但说出来的话,北京人一听得愣半天。这是打哪儿蹦出来的两个怪物?当然,有时候也能把人唬住,人家看这二位爷这么地道,怎么说话这么傻呀?怀疑这里边下了套儿,有诈。趁人家还没看出我们是真傻,赶紧溜!
 
我和毛头是八十年代初,在一次郊游中认识的,印象很深。可后来是怎么来往起来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那时候他默默无闻,但高傲得要命,脾气跟现在一样坏。是北岛告诉我,他诗写得非常好,在同辈诗人中出类拔萃。北岛很早就把他的诗推荐给马悦然,马悦然说看不懂。
 
在1985年之前,他只发表了零星几首诗和几篇非常棒的中短篇小说,都没有引起重视。这一年,老木编《新诗潮诗选》时,老江河(于友泽)向他推荐了毛头。老木选了他30多首诗,算得上是隆重推出。于是,多多的名声一下子在诗歌圈里爆炸了。不服不行啊,这是个天才诗人!
 
老木后来在接受访谈时说:多多是他见过的最古怪的诗人。他去登门选诗时,多多把一堆诗稿放在桌子上,限他在一小时内选好并且抄完。就这么怪就这么狂!老木以前并不知道他,也没读过他的诗,但老木脾气好眼光毒手也快,在一小时内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换了别人,早撂挑子走人了。
 
多多,70年代
 
多多本名栗世征,小名毛头,北京男三中老初二,1969年与同班同学姜世伟(芒克)、岳重(根子)一起去白洋淀插队。芒克先写诗,根子继之,毛头一赌气,也写起诗来,时间是1972年。
 
1988年12月,首届“今天诗歌奖”颁给了多多的诗集《里程》。颁奖词是北岛写的,摘录在此,作为本文结尾:
 
自七十年代初期至今,多多在诗艺上孤独而不倦的探索,一直激励着和影响着许多同时代的诗人。他通过对于痛苦的认知,对于个体生命的内省,展示了人类生存的困境;他以近乎疯狂的对文化和语言的挑战,丰富了中国当代诗歌的内涵和表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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